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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那口井

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: 秋千网   作者:杨彩艳
热度143票  本文已影响:10635人 【共0条评论】【我要评论 时间:2016年6月20日 20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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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忘了是什么时候,一个很好的朋友跟我说他买了一条鱼,本想把鱼炒了当晚餐,但那小鱼与平时买的小鱼不一样,小眼睛总眨呀眨,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,总感觉与小鱼是认识的,于是想了半天下不了手。

  他又说到小时候的些许往事。他说他们村子有一大口井,那井是整个村集资和投劳打造出来的。都说只要这井一出世,村里人将不再苦于吃水了。于是挖土,炸石,打沙,买水泥。村长整天忙于登出勤,哪家累计缺勤超五个工要交钱买酒酬劳出工的人。他们小孩只要放学便都去看那井做得如何,还在沙堆上滚,抓猫猫,玩老鹰抓小鸡游戏。玩腻了又找新花样玩,一个个抓起一把把沙石放口袋向小路走去,一路上口袋漏了一路的沙石粉。有些则故意把沙子一路撒。村长发现了,跟着沙迹走去,看见了一帮小兔崽子在玩沙浪费沙石,发火说要抓他们。一群小孩便撒开脚丫跑进苞谷林无影无踪。

  几月下来,寨子里最大的一口井终于如期建好。

  都说这口井是龙井,井依平常水井而建,但有一点不同的是井中心竖一根高高大大的中空铁杆,说只要发大水,水便从铁杆冒出,会形成一个大大的喷泉,意味龙吐雨了。

  井建成后,大家都在等待一场大雨,等雨水从井底流过时现奇观。终于,一场叫全村等待已久的大雨来了。那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。有些走夜路的人看见水准备发了,可不能等大水发,只能匆匆往家赶,因雨太大。有些比较幸运,看见雨水把大井填得满满,可没见到喷泉,许是因地底水压还不够。

  可天亮去看,也没有期盼的喷泉出现。只有半井的水。大家都在猜测满满的井水究竟漏去哪了?后来水一天天少,直到已落到井底。这时大家才发现,井底水泥板被水顶上来,井底已破裂得面目全非。后来乡上的领导也来看了,还请专家来看,结论是村民不懂科学,把井建在水源上,下雨时水压大把井底弄破。而由于做井底时放石炮,把原来的水路也破坏了,所以雨停时井里的水也随之溜光,没有救了。

  大家失望了,几个月的苦工和集资白白浪费掉。谁也不愿去理那井。后来几场雨过去,雨水同样灌满满,但也很快就消失,只留下泥巴一层层,最后井底只能长些没用的草。青蛙一堆堆在井底繁殖生长,每下大雨它们就呱呱叫个不停。

  这时,就轮到小孩们来理这井了,他们一圈圈站在高高的井边围着看青蛙。他们看见一只公青蛙在大声叫个不停,一只母青蛙正蹲坐在高高拱起来的井底板上。公青蛙穿过草丛,不停地叫着朝母青蛙跳去。可那母青蛙并没留意它,母青蛙还在专注另一只更硕大的公青蛙。可那只大公青蛙很忙,一脚踩在一只母青蛙背上,另一脚则踩在另一只的背上。可这些母青蛙对公青蛙们像是置之不理,自个儿都在柔情地吃草。这时小孩们在井边不停闹喊着叫那只公青蛙快点过去。小孩们分有自己的青蛙,就像斗鸡一样谁的输了要学青蛙叫,学青蛙跳,承认自己就是一只输了的青蛙。

  正在草丛里慢慢爬行的一只瘦公青蛙还没走过草丛,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一下砸死了。因它输了,也就是以它作赌注的小孩输了,因坐在高拱井板上的母青蛙的背上已依偎着另一只很大的公青蛙——它输了,他也输了。

  那黑头发大眼睛的小男孩气得大吼道:“什么嘛,我怎么会输,谁会学青蛙叫啊跳啊,它们是在互相抢着睡觉做爱爱的,呸。”

  理所当然,他不会学它们那样睡觉,也不会学青蛙叫跳。虽然他输了。

  他唾弃青蛙。他的心情感染了别的小孩。

  之后井底里的青蛙,只要从草丛里一露头,都被围在井口的小孩子们用石头统统砸死,一堆一堆,有的骨头一小节一小节白生生,有的腐化臭熏,有的刚被石头砸死,脑浆四溅,一滩滩血染在它们的背或井底,或草丛……

  想想就很恶心。我问朋友:“你也参与了吧!”

  “我没有。”他坚决地说。

  看他的表情他真没那样做。

  他说他其实是在城市长大,因父亲小时候在那村里出生长大,一定逼迫他回老家。后来在城里,母亲时不时买些青蛙来做菜。每当想起那遥远大井里的青蛙,他就吃不下,太恶心。不是青蛙本身恶心,而是看着一只只青蛙惨遭小孩们的毒手,他很心痛。他说不知怎的,总感觉自己就是那一堆堆青蛙,一块块硬硬的石头兀自从天空落下直接砸向自己的脑袋,然后脑浆溅出,白白花花满地,脑浆还在不停跳动。后来,他觉得城里的大人们买青蛙煮吃,比农村小孩抛石头砸青蛙更为恶心,毕竟农村小孩就算顽皮也只是小孩。

  青蛙不吃了。他说后来他喜欢上吃鱼,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见鱼肉切成一片片的时候那鱼肉还在跳动,像在等待自己早已分裂的肉片还能再拼起来。

  他说此后他再无法忘记那口井里的青蛙,也没法忘记那井。他想如果青蛙们不是生在那口井,它们就不至于这么惨烈死去。

  那天,当他从菜市场包着那条小鱼回家,又想起那井,就呕吐。说他看着那小鱼的眼睛,可怜巴巴的,不忍心再吃它。于是才跑来找我,说要怎么办。

  我笑着逗他:“可能它是你的亲人,或前世认识的知己,美人鱼罢,呵呵,你既看出它眼里的东西,那你放生了它。”

  他笑笑说:“我近段官场平平,不降也不升。真了,我希望小鱼能带走我的晦气,明年……幸许真步步高升了哩,嘿嘿。”

  我抿嘴一笑。于是我们一起来到江边。他从手里拿出一张三角黄色小纸片,闭眼用手指在上面指指画画,像画符。

  我说那是什么。

  他说不是什么。

  我大概知道了。

  他笑笑,然后将黄色三角小纸片一端的绳子打个活结,套在小鱼头部。两手轻轻托起小鱼推向江水。小鱼托着黄色三角纸片,“咕噜”一声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江水中。

  他说:给它渡过桥下,渡了桥,就好了。

  我偶然地,抬起头,环顾四周,江水很宽很宽,对面便是人家。天空一层一层的,高空的气流把云吹成了一个孤度,弯弯的,那云就像鱼鳞一样,一层一层的。

  他说有空带我去看那口井。

  之后,我们好久好久没再联系。

  后来我听说他娶了一位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子。

  我还听说他后来混得不错,可以用“步步高升”来形容。

  之后他在自己的老家,死去很多青蛙的废井下打了一口很大的井,解决了村子几百年来的吃水难题,更妙的是那井发大水时还有喷泉,一村子人都跑来看稀奇。

  有一回在酒席上,半醉了的朋友们都说:有一种信念,无法形容,也无法阻挡,只要你能想到就一定实现。我才想起这事,我在想,当年他放生小鱼时在许愿吗?他许了什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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